客廳裡那盆非洲紫羅蘭又開花了，粉紫色的小花朵擠擠挨挨，活像一群害羞的小姑娘。老王蹲在花盆前左看右看，手指頭輕輕碰了碰花瓣：「嘿，這丫頭片子還真給面子，北邊客廳這麼暗都能開得歡實。」他老伴從廚房探出頭來，圍裙上沾著麵粉：「你又在跟花兒嘮嗑呢？上個月買的倒掛金鐘也該澆水了，那紅燈籠似的花朵垂下來多喜慶。」
這種不用曬太陽就能開花的能耐，在植物界可算得上是獨門絕技。就像城裡那些背陰的老胡同，總有些人家窗臺上擺著落雪泥，厚墩墩的絨布花瓣紅得跟過年燈籠似的。養花的老把式們都知道，這些耐陰花骨子裡都藏著股倔勁兒——陽光給得少，它們反倒開得更熱鬧，活像跟老天爺較勁似的。
要說最會來事兒的，還得數球蘭。那蠟雕似的花瓣能從小滿一直開到寒露，香氣清幽幽地往人鼻子裡鑽。李大姐家那盆掛在陽臺拐角，枝條垂下來兩米多，開起花來跟瀑布似的。有回去她家串門，看見花盆底下墊著盛水的托盤，裡頭還撒了把鵝卵石。「這叫仿著野外的露水養。」李大姐擦著葉子解釋，「這些花生來就是長在大樹底下的主兒，你非給它們曬太陽，那不是要了親命嘛！」
老北京四合院的影壁後頭，常見君子蘭端著架子立在那兒。橙紅的花朵劍指青天，葉片油亮得能照見人影。養了二十年花的周老爺子有絕活——用竹筷子給花箭當柺杖。「這跟大姑娘穿高跟鞋一個理，」老爺子邊綁繩子邊唸叨，「身子歪了得有人扶著，要不怎麼顯出挺拔勁兒來？」他家那盆君子蘭年年開花，鄰居都說怕是成精了。
倒掛金鐘這花最會討巧，朵朵垂著頭，活像做錯事的小媳婦。建材市場的張老闆在收銀臺掛了五六盆，紅的紫的粉的排著隊開。「比霓虹燈招牌還管用，」他給顧客找零錢時總愛顯擺，「進店的客人先瞅兩眼花，砍價都不好意思太狠。」有回連著半個月陰雨天，別的花都蔫頭耷腦，就這些「小燈籠」照樣開得歡實。
火鶴花白鶴芋這對姊妹花，堪稱花卉界的交際花。婚慶公司最愛用它們裝點現場，說是「鴻運當頭」和「白鶴芋」的好彩頭。花店老闆娘小崔有心得：「這花跟某些明星似的，越不搭理越來勁。澆多了水反而腐根，半個月忘澆水倒活得精神。」她櫃檯那盆白鶴芋三年沒換過土，照樣年年抽出白帆似的花苞。
石斛蘭蘭在南方人眼裡是煲湯料，到了北方就成了洋氣的垂吊花卉。搞室內設計的林工偏愛用它裝點樣板間，細長的莖稈從藤編籃裡披掛下來，開花時像落了一樹彩蝶。「其實跟養金魚差不多，」他給客戶比劃著，「都得講究個透氣，樹皮塊比土強，就跟魚缸裡要打氧一個理。」
要說最省心的，白鶴芋認第二沒花敢認第一。寫字樓裡的前臺小妹們最愛養它，隔三差五用紙巾擦擦葉子就能保持油光水滑。證券公司的小劉那盆放在顯示器旁邊，三年沒挪過窩。「比黃金葛還好伺候，」她敲著鍵盤跟同事說，「連我們這種植物殺手都養不死，澆多澆少全憑心情。」
這些耐陰花有個共同脾性——怕曬不怕陰，怕澇不怕旱。就像衚衕口修鞋的老吳說的：「有些東西吧，你越當回事兒它越矯情，晾著不管反倒出息了。」他修鞋攤後頭那盆非洲紫羅蘭，常年沾著皮革味兒，倒開出了一堆淡紫色的花骨朵。路過的大媽們總愛湊近了聞，其實哪有什麼香味，不過是看個熱鬧罷了。
開花這事兒，原本就是植物跟世界對話的方式。耐陰花們用不著太陽當翻譯，在客廳角落裡照樣把日子過得紅火。就像城南舊貨市場裡，賣古董的老吳頭總說的那句：「好東西自己會說話，用不著扯著嗓子吆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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