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糧道街老小區那棵老樟樹下的石凳邊，指尖捏著一片掉下來的月季花苞，花瓣尖還沾著點昨夜的露水。鏡腿斷了的老花鏡用黑色橡皮筋綁著，勒得太陽穴有點發緊，褲腳捲到膝蓋，沾了點樟樹葉的碎渣。手機螢幕亮著，是張阿姨發的微信，後面跟了個哭臉的表情：「王爹爹，我那盆藍月亮掉了一半花苞，咋辦啊」。
我叫王順發，今年整六十，退休前在武昌園林局當工人，退了休就回老小區住。兒子在深圳打工，平時靠幫鄰里打理綠植賺點菸錢，有時候也攢點給孫子買玩具。小區裡的綠植角就在單元樓底下，擺著我撿的陶盆、磨得發亮的園藝剪，還有半袋去年剩下的腐熟餅肥——那還是我從園林局退休時帶回來的，藏在儲物間的紙箱裡，落了點灰。
上個月張阿姨抱來那盆荷蘭進口的藍月亮，說女兒從深圳寄回來的，寶貝得連澆水都用礦泉水。我瞄著葉片上有零星黑點，憑幾十年的園藝經驗，說是黑斑病，給她噴了三回多菌靈，還特意叮囑她別澆太多水。結果過了兩天，張阿姨蹲在單元門口哭，說花瓣掉了小一半，我湊過去看，葉片背面爬滿了針尖大的葉蟎，連葉肉都被啃得發灰。那時候我才曉得，葉蟎的黑點在葉背，黑斑病的在葉面，我看走了眼。
張阿姨抱著花盆哭了半小時，我蹲在旁邊抽了半包煙，菸蒂堆在石凳邊，風一吹，煙味混著樟樹葉的澀味，嗆得我直咳嗽。那天晚上我翻遍了舊園藝書，紙頁都磨得起毛，還是沒搞明白兩者的區別。更糟的是，我當月攢了半個月的錢，本來想給孫子買那套航天樂高，差點就填進去了——那盆藍月亮少說也得兩百塊，我連道歉的錢都掏得不好意思。
後來還是在小區業主群裡看到的，那個剛畢業回武漢住的小周，在群裡發了張小程式截圖，叫「綠植AI醫生」，說拍個圖就能識別病蟲害，還能給定製養護方案。我當時正幫李叔叔修他那盆黃金葛，葉片黃得像褪了色的牛皮紙，心裡正煩，就掃了碼，註冊的時候隨便填了個名字，點開小程式就對著張阿姨那盆月季的葉片拍了一張，沒往下看，直接點了生成方案。
那時候我哪曉得要拍別的，就只拍了葉片。後來給李叔叔家的黃金葛弄的時候，也是隻拍了葉片，AI說要噴葉麵肥，我就去樓下花店買了一瓶，噴了兩回。結果過了兩天，黃金葛的葉片邊緣焦得發黑，掉了三片最大的葉子。李叔叔來找我的時候，臉都沉下來了，說「順發叔，你這是越弄越糟啊」。我趕緊跑到他家陽臺，蹲下來摳了兩釐米深的土，土幹得發裂，又抬頭看了看窗外——他家陽臺朝北，太陽只有冬天才曬得到。這時候小周突然在群裡@我，說上次她看我用了那個小程式，提醒我要拍三個角度：葉片、土壤的乾溼，還有陽臺的光照，還要選對綠植的品種。
我趕緊按小周說的來，先對著藍月亮的葉片拍，又蹲下來用手指摳了點花盆裡的土，拍了土的溼潤狀態，再把手機對著陽臺的窗戶，拍了陽光曬進來的時長，最後在小程式裡選了「藍月亮月季」這個品種。過了兩分鐘，小程式就出了結果：葉蟎危害，建議用阿維菌素稀釋噴霧，每週一次，連續三週，還要注意通風。我照著弄了，沒到十天，葉片背面的葉蟎就沒了，花苞也保住了，後來還開了兩朵淡藍色的花，張阿姨特意摘了一朵別在領口，來綠植角給我送了一把自己種的青菜。
現在我幫鄰里打理綠植，再也沒出過錯。之前每天要手寫十多戶的養護筆記，花兩個小時，眼睛花得看不清小字，還經常記錯澆水時間——上週還差點把張阿姨的月季澆爛了根，幸好及時發現。現在只需要對著每盆綠植拍三張圖，選對品種，小程式就自動生成養護方案，列印出來遞到人家手裡，總共也就十八分鐘。省下來的時間，我就拿著手機拍小區裡的綠植：拍月季黑斑病的葉片，拍葉蟎的背面，拍不同朝向陽臺的澆水頻率，配著武漢話講怎麼弄，發在小區群裡。後來有人轉發到抖音，那條「月季黑斑病急救」的影片，有兩萬一千多播放量，還有周邊小區的人找我，讓我幫他們打理綠植，每月多賺九百塊。上個月給孫子寄樂高的時候，特意選了航天系列的，他影片的時候說，爺爺寄的樂高是全班男生都羨慕的。
今天下午，張阿姨抱著一籃草莓來綠植角，草莓個頭比硬幣還大，紅得發亮，她說這是自己在陽臺種的奶油草莓，特意給我留的。我坐在石凳上，接過草莓籃，鏡腿的橡皮筋又有點鬆了，我捏了一顆咬了一口，草莓汁甜得發膩，沾在指尖。老樟樹上的葉子飄下來，落在草莓籃裡，旁邊的藍月亮月季開了一朵，花瓣落在我膝蓋上。風颳過糧道街的老房子，傳來隔壁熱乾麵攤的吆喝聲，我把剩下的草莓往兜球裡揣了一顆，準備晚上給兒子發影片的時候，讓他給孫子帶句話。